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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6:殷離現身

    

156:殷離現身



    喜堂上,所有目光都死死釘在大門口那個不速之客身上。周芷若那張臉,已經難看得像一塊淬了寒毒的鐵,指甲深深摳進了掌心裡,泛出沒有血色的白。殷天正霍地從太師椅上站起來,兩道白眉倒豎,鷹爪功的勁力在指間噼啪流轉。殷野王的手,也按上了腰間的刀柄。

    「妖女!」率先發難的是周顛,他扯著嗓子喊,「你還有臉來這裡!」

    他這一聲吼,整個大廳立刻像滾油裡被潑了冷水,徹底炸了。除了冷謙,五散人其餘幾個全都站起來厲聲喝罵。布袋和尚說不得指著趙敏,罵她是朝廷的走狗、汝陽王派來的jian細。鐵冠道人張中則厲聲數落,說她害死殷離、盜走屠龍刀,如今還敢來攪亂教主的大婚,簡直死有餘辜。周顛更是氣得一把擼起袖子,就要衝上去動手。

    但殷天正和殷野王的動作,比他們所有人都要快。殷天正一個縱身,便如一頭蒼鷹般落在趙敏面前,右手五指成爪,帶著凌厲的破空聲直取她的咽喉。老人家年事雖高,可這一爪的功力卻更加精純,要是抓實了,能把人的喉骨當場捏碎。與此同時,殷野王的彎刀也已出鞘,從側面劈下,刀光如一道匹練,直斬趙敏肩頸。

    「叮噹」兩聲刺耳的交鳴。范遙的長劍格住了殷天正的鷹爪,劍鞘則同時盪開了殷野王勢在必得的一刀。他一個人迅疾轉身,穩穩擋在趙敏身前。

    「鷹王!殷堂主!手下留情!」范遙抱拳,沉聲說道。

    「范遙!」殷天正鬚髮皆張,怒吼道,「你給我讓開!這妖女害死了老夫的親孫女,還敢來這裡攪鬧!今日我非將她斃於掌下不可!」他怒吼著,又要撲上。

    楊逍的聲音這時從人群後方傳來,不響,卻清清楚楚送到每個人耳中。「今日是教主大婚,不宜殺人。」他緩緩從人群中走出,那雙深沉如古井的眼睛掃過殷天正和殷野王,「二位暫且息怒。」

    殷天正和殷野王對望一眼,胸膛猶自劇烈起伏。雖然心裡有萬般不甘,但楊逍說得在理,無論如何在喜堂上見血總是不祥。殷天正重重哼了一聲,如雷貫耳,憤憤收回了鷹爪。殷野王也「唰」地還刀入鞘,可手仍舊死死按在刀柄上,一雙眼像鷹隼般緊盯著趙敏,不放鬆分毫。

    這一下,所有人的目光便自然而然轉向了張無忌。張無忌站在天地牌位前,那一身大紅喜袍被搖曳的燭光映得彷彿要燒起來,可他的臉色卻在發白。他看著趙敏,趙敏也毫不避讓地看著他。兩個人就這麼隔著滿堂死寂的賓客,定定對視,彷彿周遭的一切都已不存在。

    過了很久,張無忌才終於開口,聲音聽起來極力維持著平穩,可熟悉他的人,都聽得出那底下強壓著的洶湧波濤。

    「你來做什麼?」

    趙敏往前走了一步。范遙側身讓開,但仍舊保持著高度戒備的姿勢,隨時準備出手攔住再度發難的殷天正父子。

    「張無忌。」趙敏的聲音清亮,在落針可聞的大廳裡激起回音,「我來就是要告訴你,靈蛇島上那筆血債,真正的兇手,不是我。」她抬起手,筆直地指向站在張無忌身側的周芷若,「是她。」

    滿堂一片嘩然。像是一瓢水潑進了燒得正旺的油鍋,所有人都驚疑不定地望向周芷若。周芷若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,轉而泛起一層冰冷的鐵青。她那雙原本該柔情似水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壓都壓不住的怒火。

    「趙敏。」周芷若的聲音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刀子,「你在靈蛇島上毒害殷離,盜走屠龍刀,這也就罷了。你現在還敢跑到這裡來,血口噴人?」

    「小昭沒有死。」趙敏冷冷地說道,「她很可能只是被黛綺絲偷偷帶回了波斯。至於殷離……」她頓了頓,陡然提高了音調,聲音迴盪在整個大廳,「她更是活得好端端的!」

    這句話,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。殷天正渾身猛地一顫,往前踉蹌了一大步,聲音都發了抖:「你……你說什麼?阿離她……她還活著?」

    趙敏沒有答話,只是轉頭看向門外。「帶她上來。」

    兩個明教義兵,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一個人,從門外那刺眼的陽光裡走了進來。那是個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的少女,頭髮亂蓬蓬的,臉上皮膚白一塊、紅一塊,像是生過一場大病。她身上套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粗布衣裳,腳步虛浮,每走一步都搖搖晃晃,好像隨時都會一頭栽倒。

    可是她的臉,那張臉的輪廓,在場有幾個人一眼就認了出來。

    「阿離啊!」殷天正失聲大叫,話音裡帶著撕心裂肺的顫抖。老人家那雙渾濁的老眼裡,瞬間蓄滿了淚水。他顧不上什麼身份體面,三步並作兩步衝了過去,一把便將那瘦弱的少女緊緊摟在懷裡。殷離被他這麼一抱,身子明顯僵住了,那雙茫然的眼睛看著眼前這個滿頭白髮的老頭,似乎根本認不出他是誰。直到淚水滴落到她的臉頰上,她才好像有了一絲微弱的反應。

    殷野王杵在不遠處,看著自己的親生女兒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他那只一直按在刀柄上的手,緩緩放了下來。可他也沒有走過去,就這麼一動不動地站著,眼神裡分不清是愧疚多一些,還是慣常的冷漠多一些。

    看到殷離的那一刻,周芷若的臉色變得比剛才更加難看。可她的定力遠超常人,很快便恢復了鎮定,冷笑一聲道:「就算殷離沒有死,又怎麼能證明是我害的她?說不準是你一早把她藏起來,專門挑今天這個日子帶過來,當眾演一齣好戲!」

    趙敏正想開口駁斥,異變卻驟然發生。

    殷離原本一直在茫然地四處張望,像個剛從漫長的噩夢裡掙脫,神智還未完全歸位的人。可當她那渙散的目光掃到周芷若的一瞬間,她定住了。不是普通的停頓,而是像被一根無形的釘子,狠狠釘在了原地。她的瞳孔驟然縮成了兩個漆黑的點,隨即,一聲淒厲至極的尖叫從她喉嚨深處爆了出來。那叫聲之慘烈,在大廳裡反覆迴盪,震得每個人耳膜都嗡嗡作響。

    「周芷若!你想做什麼!」

    殷離猛地一把推開緊抱著她的殷天正,像躲避毒蛇一樣往後踉蹌退了好幾步。她那只枯瘦的手,直直地指著周芷若,抖得如同秋風裡的枯葉。

    「周芷若!你……你為什麼要拿刀!你為什麼要拿刀!」

    在場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呆住了。殷離臉上那種從靈魂深處翻湧出來的極致恐懼,那種刻進骨髓裡的創傷記憶碎片,是世上任何一個高明的戲子都絕對演不出來的。

    「阿離,你在說什麼?」殷天正老淚縱橫,顫聲問道,「你告訴外公,你在說什麼?」

    殷離彷彿根本聽不到他的聲音。她的眼神開始急劇變得渙散,從周芷若身上飄開,突然指著旁邊一個丐幫長老,厲聲尖叫:「你!還有你!你們都想害我!」她緊接著又指向另一個明教弟子,語氣淒厲,「你!你為什麼也要拿刀!」她就這樣開始胡亂地指向在場的每一個人,有時指著人,有時指著虛無的空氣。她嘴裡不停地喊著「你為什麼要害我」,聲音時而尖銳高亢,時而低沉暗啞,表情在極端的憤怒和無邊的驚恐之間飛速切換,整個人都陷進了一種徹底失控的癲狂。

    「有毒……水裡有毒……」她開始喃喃自語,雙手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手臂,像是要把什麼可怕的東西從皮膚底下剜出來,「不要靠近我……誰也不要靠近我……」

    然後,她那狂亂的視線,再次落在了周芷若身上。這一次,她沒有尖叫,也沒有後退。她的眼睛裡,忽然充滿了一種截然不同的東西,那是一種混雜著刻骨恨意和無盡悲傷的奇異寧靜,像是有另一個意識在她體內甦醒了過來。

    「你……就是你……」殷離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又沙啞,像是換了一個人,「你想讓我死……你想讓所有人都死掉……」

    當最後那個「死」字出口的瞬間,她忽然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母豹,嘶吼著朝周芷若猛撲了過去。她雙手向前直伸,乾瘦的手指彎成爪狀,目標直指周芷若的臉。

    周芷若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,但她忍住了,沒有出手。張無忌先動了。他身形一閃,便如鬼魅般攔在殷離身前,右手食指疾點而出,精準無比地點中了殷離頸側的xue位。殷離的身體猛地一僵,所有動作在剎那間歸於靜止,然後軟軟地向後倒了下去。殷天正眼明手快,一把將她接在懷裡,淚水糊滿了滿是皺紋的臉。

    張無忌看著癱軟在外公懷中、人事不知的殷離,又看了看站在門口、半身是血的趙敏,最後緩緩轉頭,望向身邊的周芷若。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有,混雜在一起,最終擰成一股連他自己都無法解讀的複雜與苦澀。

    趙敏的聲音,就在這一片死寂中再度響起,又清楚又尖銳,像是淬了冰的刀片,刮在每個人的心頭。

    「各位都親眼看到了,親耳聽到了。殷離雖然神志不清,可她看到周芷若時的反應,跟看到在場其他任何人,都完全不一樣。她的身體記住了周芷若,她的骨頭記住了是周芷若要殺她。」趙敏轉向周芷若,目光如刀,「周掌門,你敢不敢當著這滿堂英雄的面,一五一十告訴大家,靈蛇島那天夜裡,你究竟做了什麼好事?」

    周芷若冷笑一聲,笑聲裡滿是譏誚。「一個神志不清的瘋子說的話,也能拿來當證據?趙敏,你這翻雲覆雨的手段,使得未免也太拙劣了些。」

    「殷離不是瘋子。」趙敏斬釘截鐵地回道,「她是因為中毒太深,傷了腦子。可有些事是不用靠腦子記的,那是刻在骨頭上的烙印,至死也抹不掉。」

    「你少在這裡胡攪蠻纏!」周芷若的聲音也拔得更高,尖銳得有些刺耳,「你有什麼真憑實據說是我下的毒?靈蛇島上,除了你這個汝陽王府的郡主,還有誰會配藥?!只有你,才有動機去偷屠龍刀!」

    「我為什麼要偷屠龍刀?」趙敏被徹底激怒了,聲音也激動了起來,「拿去獻給我父王邀功嗎?我要是真想那麼做,我有的是機會,何必等到上了靈蛇島,去冒那麼大的風險?!」她的聲音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變得有些沙啞,「我背叛了我的家族,背叛了我從小長大的地方,我連自己的家都不要了!我圖什麼?就圖一把我根本不感興趣的刀?!」

    兩個女人你一言我一語,寸步不讓,聲音越來越大,情緒也越來越激動。滿堂的賓客全都鴉雀無聲,屏息聽著,看著。誰也不知道,自己究竟該相信哪一邊。殷天正抱著昏迷不醒的殷離,渾身都在發顫。殷野王仍舊站在不遠處,一動不動,可他那雙始終冷漠的眼睛裡,似乎也終於有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裂紋。

    張無忌站在兩個女人之間,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。他的目光在趙敏那張蒼白而倔強的臉,和周芷若那張冰冷而盛怒的臉之間,不斷地來回切換,腦子裡像有千百個念頭在激烈纏鬥,解不開,也理不清。他到底應該相信誰?他已經當著天下英雄的面,站在了周芷若這邊;他已經在所有人面前,許下了娶她為妻的承諾。可趙敏……

    趙敏看著張無忌那張寫滿了痛苦掙扎的臉,心裡猛地一抽。她當然知道他現在有多難受,可她已經沒有退路了。她今天來到這裡,就是要討一個公道,一個她被冤枉了那麼久、像條喪家犬一樣東躲西藏之後,必須討回的公道。她絕不能讓那個真正的兇手,就這麼堂而皇之地坐上明教教主夫人的寶座。
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把目光從張無忌臉上移開。也就在這時,她看見了。周芷若垂在身側的手,五指微微彎曲,有幾縷極淡極淡的黑氣,正在她的指間纏繞、翻湧。那是「九陰白骨爪」催動到極致之前的徵兆。在場眾人或許看不出來,但趙敏在汝陽王府博覽各派武功典籍,對這門陰毒武功的運功法門瞭如指掌。周芷若已經憤怒到了極點,正在暗中蓄勁,隨時都可能會出手發難。

    趙敏知道,就差最後一劑猛藥了。

    她忽然不再跟周芷若糾纏,將矛頭一轉,直直刺向張無忌。她的聲音驟然拔高,帶著一股凌厲逼人的氣勢,鋒芒畢露。

    「張無忌!你這個言而無信的小人!」

    張無忌猛地一愣。滿堂的賓客也全都愣住了,不知道她為何忽然提起這茬。

    「你還欠我兩件事。」趙敏死死盯著他,一個字一個字地說,「在武當山上,你親口答應過我的。在場的各位英雄,有不少都是當時的見證。你現在還差兩件事沒有兌現,就想在這裡安安心心地拜堂成親?」

    張無忌的臉色變了。他怎麼可能忘記。在武當山上,趙敏給了他能救他三伯六叔性命的黑玉斷續膏,作為交換,他親口允諾,日後會為她做三件事。第一件事,是帶她去看屠龍刀和義父謝遜,他已經做了。如今,的確還欠著兩件。

    「我沒忘。」張無忌說,聲音有些發澀,「等這裡所有的事都了結之後,我自然會兌現我的承諾。」

    「不用等什麼以後了。」趙敏截口說道,「我現在就要你履行這第二件事。」

    她頓了頓,目光亮得像天上的寒星,一字一頓地說道:「這第二件事,就是不許你,和周芷若成婚。」

    全場再次一片嘩然,比方才還要嘈雜幾分。楊逍眉頭深鎖,范遙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。殷天正也抬起淚眼,吃驚地看著趙敏,連懷裡的殷離都顧不上了。

    張無忌整個人僵在了那裡。他的嘴唇動了動,似乎想說點什麼,可趙敏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。她探手入懷,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,當眾打開。裡頭靜靜躺著一綹頭髮。金色的頭髮,又粗又硬,在跳躍的燭光下,反射著金屬一般的冷硬光澤。

    「這是謝遜的頭髮。」趙敏的聲音聽不出一絲波瀾,「張教主,你是信也好,不信也罷,自己決定吧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的瞳孔,在看清那綹金髮的瞬間,驟然收縮。他當然認得,每一根他都認得。此刻他心神已亂到了極點,哪裡還能分辨得出這金髮是來自人還是來自馬?他只知道,如果義父真在趙敏手裡,他今天若是不答應,後果不堪設想。

    他不敢賭。謝遜的命,在他心裡比什麼都重。

    「好……」張無忌的聲音,聽起來又低又啞,像是費盡了全身的力氣,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來,「我……我答應你。我暫且,不與芷若成親。」

    就在這一刻,周芷若的臉色徹底變了。那不是憤怒,不是委屈,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往外瘋狂蔓延的、徹骨的冰冷。她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條極細極細的線,那雙眼睛裡,最後的一絲屬於人的溫度,也在這一句話之後,徹底消失了。

    她等的,或許就是這麼一句話。她要的,或許也就是這麼一句話。

    周芷若雙足在地面上猛地一蹬,整個人化作一道白色的閃電,激射而出。她五指驟然張開,指尖纏繞的黑氣在瞬間爆發開來,五道漆黑的指勁,如同五條張開了獠牙的毒蛇,猙獰地噬向趙敏的面門。

    這一爪,又快又狠,帶著積壓了無窮無盡的怨恨。趙敏雖然早有防備,身體卻還是慢了半步。她全力向後急退,五道指勁的鋒芒擦著她的臉頰劃過。最中間那一道,狠狠抓在了她的左肩之上。「嗤啦」一聲,衣服撕裂的脆響,混合著皮rou被切開的悶響,一併傳了出來。五道深深的血槽,從趙敏的左肩一直斜斜拉到鎖骨,最深的地方,幾乎可以看見底下慘白的骨頭。鮮血如同決堤的噴泉,從那可怕的傷口裡狂湧而出,瞬間便將她半邊身子的白衣,染成了刺目的猩紅。

    趙敏悶哼了一聲,身子往後踉蹌了七八步,一手死死按住肩膀。殷紅的血從她的指縫間爭先恐後地往外淌,一滴,一滴,落在腳下那本該是喜慶象徵的紅氈上,顏色顯得更深、更濃了。

    周芷若一爪得手,根本沒有絲毫停手的意思。她的身子在半空中毫不停頓,第二爪緊隨其後,比方才更狠、更絕,五指帶著凌厲的腥風,直取趙敏的咽喉。這一爪,是明明白白要當場取趙敏的性命。

    張無忌終於出了手。乾坤大挪移的心法瞬間在體內運轉開來,一股渾厚柔和的無形力道,猛地將趙敏往旁邊一帶。趙敏的身子不由自主地一偏,堪堪避過了那足以致命的穿喉一爪。周芷若這含恨一擊落了空,五指狠狠抓在了一根粗壯的楠木廊柱上。「喀喇」一聲刺耳的爆響,堅硬的柱身上,赫然出現了五道深可見骨的溝槽,木屑和碎漆四散飛濺。

    「芷若!」張無忌身形一晃,擋在了趙敏身前,急聲喊道,「住手!」

    「你讓開!」周芷若厲聲喝道,眼睛裡佈滿了血絲,狀若瘋狂,「張無忌,你今天必須給我做一個選擇!你要她,還是要我?!」

    「我剛才已經說了,等一切事情都查個水落石出之後……」

    「查清楚?」周芷若發出一聲尖銳的冷笑,那笑聲裡充滿了淒厲和絕望,「你還需要查什麼?你是不是心裡頭,從頭到尾,根本就沒有過我?!」她的聲音一下子拔到了最高,嘶啞又尖銳,像是最後絕望的悲鳴,「在靈蛇島上你對我發過誓!在武當山上你親口給過我承諾!今天,你穿著這一身大紅喜袍站在這裡跟我拜堂!現在這個女人跑來,三言兩語,你就聽她的?你就不跟我成親了?張無忌!你的誓言,難道全都是放屁嗎!」

    她嘴裡厲聲控訴著,眼淚卻再也控制不住地奪眶而出,沖刷著臉上的胭脂,留下兩道觸目驚心的白痕。她的五官因為極度的痛苦和憤怒而扭曲,又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,看起來淒厲極了。那雙眼睛裡積壓了太久的委屈、怨毒、嫉妒和不甘,在這一刻,如同被引爆的火藥桶,徹底炸了開來。

    「你讓不讓開?」周芷若又問了一遍,聲音忽然變得冰冷,再無一絲波瀾。

    「芷若,你先冷靜一點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不讓,我就連你一起打。」

    周芷若說打就打,根本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。她雙掌齊出,十根手指上的黑氣同時爆發,帶著尖銳刺耳的破空之聲,朝張無忌周身轟了過去。這是全力施為,毫無保留的一擊。十道漆黑的爪勁在空中交錯翻飛,編織成一張死亡的羅網,要將張無忌整個人籠罩其中。

    張無忌只能抬手接招。他只用了七成的九陽真氣,沒有動用那焚盡萬物的「十陽紫炎」。乾坤大挪移的勁力運轉開來,將周芷若那一道道凌厲無匹的爪勁牽引、挪移、卸開。十道爪勁被他導引得偏離了方向,有的轟在屋頂,炸開一個大洞;有的打在柱子上,將柱子擊穿;有的落在地上,把底下那厚厚的青石板抓成碎塊。滿堂的賓客驚叫著紛紛走避,桌子椅子被撞得東倒西歪,杯碗盤盞嘩啦啦碎了滿地,原本喜慶的場所,轉眼一片狼藉。

    「你為什麼不還手!」周芷若一邊瘋狂地出招,一邊哭喊著,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絕望,「你用你的十陽紫炎啊!你不是有能耐嗎!你捨不得打她,那你就打我啊!」

    張無忌確實不捨得對她還手。他的每一招都是守勢,每一式都留著三分餘力。他把周芷若的爪勁往旁邊帶,往天上引,往地下卸,就是不往她身上招呼。可周芷若的攻勢,卻越來越瘋狂,也越來越亂。她的掌法不再純粹是九陰白骨爪,而是夾雜了峨嵋派的其他武功,甚至還有一些她在靈蛇島上看張無忌練功時強記下來的散手。她的情緒已經完全失控,每一招都是同歸於盡的架勢,每一招都衝著張無忌的要害,但招式與招式之間的破綻,也越來越大。

    張無忌連退了十幾步,背心終於抵住了一根冰冷的柱子。周芷若的第十一爪,就在這時破空而至,五指帶著幽幽的黑氣,直取他的心口。他再無退路,只能抬手格擋。乾坤大挪移的勁力感受到外力的猛烈衝擊,本能地產生了反彈,再加上他自身充盈的九陽真氣,一股他自己都沒能完全收住的渾厚力道,就這麼正面撞上了周芷若的胸口。

    周芷若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,被那股大力撞得向後倒飛出去,直飛出兩三丈遠,才勉強在半空中穩住身形。她單膝重重跪地,一手撐在滿是碎片的地面上,滿頭青絲散落下來,遮住了她半邊臉龐。她跪在那裡的姿態,就像一隻身受重傷、卻仍舊傲然不屈的白鶴。

    她慢慢地,慢慢地抬起頭,看向張無忌。那眼神裡,已經再也找不到憤怒的火焰,只剩下一片徹底的、空洞的、令人心寒的死寂。

    她站了起來,動作緩慢到了極致,每一個細小的移動都讓在場的人看得清清楚楚。她伸出手,從自己的髮髻上,取下了那支髮簪。那支張無忌送給她的髮簪,簪頭嵌著一朵精巧的珠花。她曾那麼珍愛它,收到的那晚,在房裡對著鏡子照了又照,高興了整整一個晚上。

    周芷若將那支髮簪緊緊握在掌心,然後,慢慢攥緊了拳頭。骨節因為用力而發出「咯咯」的摩擦聲,中間還夾雜著珍珠被碾壓、碎裂的「咔嚓」細響。等她再次張開手的時候,那朵珠花已經化為了一堆齏粉。細碎的、銀白色的粉末,從她的指縫間無聲地簌簌落下,在地上積起一小撮觸目驚心的白。那支簪子的簪身,也被她生生掰成了兩截,斷口處彎彎扭扭,像是一道永遠、永遠也無法癒合的傷疤。

    「張無忌。」周芷若的聲音不高,可每一個字,都像裹著冰渣,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,「從今往後,我跟你,恩、斷、義、絕。」

    說完這句話,她沒有再看張無忌一眼,也沒有再看趙敏一眼。她轉過身,一步一步,朝大廳外面走去。她那件曾經象徵著幸福與榮耀的大紅嫁衣,裙擺就那麼拖在地上,從滿地的杯盤碎片和木屑血跡上劃過去,沾滿了污穢與塵埃,再也看不出原來一絲一毫的華美顏色。

    滿堂賓客,上百號人,竟無一人敢出聲,也無一人敢上前阻攔。所有人都沉默著,目送她離開。峨嵋派的幾個女弟子互相看了一眼,最終還是靜玄咬了咬牙,帶頭跟了上去。靜玄走到門口時,腳步停頓了一下,回頭望了張無忌一眼。那眼神裡,有惋惜,有無奈,還有一些更複雜的東西。然後,她也轉過身,消失在了門外那片刺目的陽光裡。

    趙敏靠在一根冰冷的柱子上,一隻手還死死地按著肩膀上那猙獰可怖的傷口。她的白衣已經被血染得不成樣子,臉色慘白如紙,可她那雙眼睛,卻依舊亮得驚人。她看著周芷若決絕離去的背影,又看了看不遠處那個失魂落魄、像一尊泥塑般站著的張無忌,嘴角動了動,似乎想說什麼,可最終,還是什麼都沒有說出口。

    殷天正抱著還在昏迷的殷離,顫巍巍地站了起來。老人家臉上的淚痕還沒乾,他對身邊的人吩咐:「把阿離送到後堂去,找個最好的大夫來,好好地給她看看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一個人,就那麼孤零零地站在滿地狼藉的正廳中央。他身上那件大紅喜袍,歪歪扭扭,衣襟上還濺著幾滴趙敏的鮮血。他看著門外的陽光,陽光裡有無數細小的灰塵在無聲地飛舞。周芷若的身影,早已經消失在那條長街的盡頭,再也看不見了。

    范遙快步走到他身邊,壓低了聲音,語氣急促:「教主,趙姑娘這傷勢太重,不能再耽擱,得立刻給她止血包紮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像是被這一句話猛然驚醒。他回過神,轉頭看向那個靠在柱子上,倔強地與他對視的趙敏。兩個人目光交會,趙敏的嘴角輕輕扯動了一下,勾出一個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張無忌。」她開口,嗓子已經啞得不像話,「我還欠我第三件事……我留著,以後再找你討。」

    說完這句,她眼前驟然一黑,身子順著柱子無力地滑落下去。張無忌一個箭步衝上前,在她摔倒在地之前,將她穩穩接在了懷裡。趙敏躺在他臂彎中,雙目緊閉,已經昏死了過去。她肩膀上那五道深深的血槽,仍在往外滲著血,把她半邊身子都浸透了。

    張無忌緊緊抱著她,感受著懷裡那股微弱的、帶著血腥氣的體溫,心裡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,酸的、苦的、辣的、澀的,一股腦兒全攪和在一起。他慢慢抬起頭,看了看喜堂裡那對仍在「噼啪」燃燒的龍鳳花燭,又看了看頭頂上那塊剛掛上去不久、寫著「百年好合」的匾額。他突然覺得,眼前的這一切,都荒誕到了極點。

    喜堂還是那個喜堂,紅氈還是那條紅氈。可新娘走了,婚禮,也徹底毀了。而那些被血與火埋葬在靈蛇島上的真相,那些被人心死死壓在黑暗深處的秘密,才剛剛被撕開第一道血淋淋的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