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团看书 - 经典小说 - 黑白改在线阅读 - 145:酒館密會

145:酒館密會

    

145:酒館密會



    宋青書到底還是跟著陳友諒下了山。

    他沒告訴任何人,連他爹宋遠橋都沒說。趁著夜深人靜,他收拾了幾件換洗衣裳,揣上一把銀子,悄悄從武當山後山的小路溜了下去。陳友諒果然在山下等他,牽著兩匹馬,臉上掛著那股子讓人不舒服的笑容。

    兩人騎馬走了三天,來到一座小鎮。鎮子不大,就一條主街,兩邊是些商舖和酒館。陳友諒領著宋青書穿過鎮子,來到一處僻靜的宅院。

    宅院從外頭看著不起眼,青磚灰瓦,門板上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。可一進門,裡頭別有洞天。院子很大,種著幾棵老槐樹,枝葉繁茂,把日頭遮得嚴嚴實實。正廳裡頭,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漢子正坐在太師椅上喝茶。

    那漢子四十來歲,國字臉,濃眉大眼,下巴上留著一撮鬍子,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丐幫服飾,可那衣服洗得乾乾淨淨,補丁也打得整整齊齊。他手裡那根打狗棒碧綠通透,晶瑩如玉,一看就不是凡品。

    「史幫主。」陳友諒上前一步,抱拳行禮,「這位就是武當派的宋青書宋少俠。」

    史火龍抬起頭,那雙精光四射的眼睛在宋青書身上掃了一圈,然後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宋少俠,久仰大名。」他站起身,拱了拱手,「請坐。」

    宋青書還了一禮,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。陳友諒也在另一邊坐下,拿起茶壺給三人都倒了茶。

    「宋少俠,陳長老想必已經跟你說過了。」史火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開門見山,「我們丐幫,想請宋少俠加入,共同對付明教和張無忌。」

    宋青書沒急著接話。他端起茶杯,低頭看著杯子裡浮沉的茶葉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
    「史幫主,晚輩有一事不明。」他放下茶杯,抬起頭看著史火龍,「丐幫與明教,到底有何深仇大恨?」

    史火龍的臉色沉了下來。他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,那雙精光四射的眼睛裡頭,燃起了壓抑不住的怒火。

    「宋少俠有所不知。那明教原本不過是西域一個小小的教派,近年來趁著天下大亂,到處招攬人心,收買江湖豪傑。如今連六大門派都被他們籠絡了去,儼然以武林盟主自居。更可恨的是,那張無忌打著抗元的名號,收編了各地的義軍,連我們丐幫的弟子都被他拉攏了不少。再這麼下去,這天下哪還有我們丐幫的立足之地?」

    他越說越氣,一掌拍在桌子上,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。

    「更可氣的是,那張無忌表面上仁義道德,暗地裡卻是個貪yin好色之徒。他仗著明教教主之位,到處勾搭良家婦女。宋少俠的周姑娘,不就是被他擄走的嗎?」

    宋青書的臉色刷地一下就白了。他死死攥著椅子扶手,指節捏得嘎巴響。

    「史幫主,周姑娘的事,您也知道了?」

    「知道。」史火龍點了點頭,那張國字臉上滿是憤慨,「張無忌那小子,簡直是武林敗類。宋少俠,你放心,只要你願意加入丐幫,與我們聯手對付張無忌,我史火龍向你保證,一定傾全幫之力,幫你把周姑娘找回來。」

    陳友諒也在一旁幫腔:「宋少俠,史幫主是真心實意想幫你。更何況,你想想,張無忌那小子要是回來了,知道你對周姑娘做的事,他會放過你嗎?與其坐以待斃,不如先下手為強。」

    宋青書的手猛地一抖。萬安寺那晚的事,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,死死纏在他心頭。他強姦了周芷若。雖然那時候他中了十香軟筋散和獸慾釀,神智不清,可他確實做了。張無忌要是知道了,絕不會放過他。

    他閉上眼,深深吸了口氣。

    「史幫主,陳長老。」他睜開眼,那雙眼裡頭的光沉了下來,透著一股子決絕,「晚輩願意加入丐幫。只是……此事事關重大,晚輩還得回去跟家父商量一下。」

    「那是自然。」史火龍的臉上又露出了笑容,「不過宋少俠,此事宜早不宜遲。不如這樣,你先在丐幫住上幾日,讓陳長老帶你四處走走,熟悉熟悉幫中事務。等你考慮清楚了,再回武當不遲。」

    宋青書猶豫了一下,點了點頭。

    「那就叨擾史幫主了。」

    「哪裡的話。」史火龍哈哈大笑,端起茶杯,「來,宋少俠,老夫以茶代酒,敬你一杯。」

    三隻茶杯碰在一起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
    那艘從元兵手裡搶來的快船,在海上航行了十來天,終於在一個傍晚抵達了中土。

    張無忌找了個偏僻的海灣靠了岸,把船拴在一塊礁石上。三個人下了船,沿著一條小路往內陸走。走了沒多遠,就看見一個小鎮。

    鎮子不大,可人來人往的,挺熱鬧。街邊有賣包子的、賣面的、賣雜貨的,吆喝聲此起彼伏。空氣裡飄著油煙味兒和牲畜的騷味兒,跟靈蛇島上那股子清冷的空氣比起來,透著一股子煙火氣。

    張無忌三人在鎮子外頭的一片樹林子裡停下來,從包袱裡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丐幫弟子服飾,換上了。那衣服破破爛爛的,打滿了補丁,腰裡紮著草繩,頭髮也用破布條胡亂紮起來。張無忌還往臉上抹了把泥,又在嘴邊黏了幾根假鬍子,謝遜本來就一臉亂糟糟的大鬍子,穿上丐幫服飾,倒像是個貨真價實的老叫花子。周芷若也扮成了丐幫弟子的模樣,頭髮盤起來,臉上抹了灰,那張清麗的臉被遮得嚴嚴實實。

    三個人扮好了,才走進鎮子。

    鎮子主街盡頭有一家酒館,招牌歪歪斜斜地掛著,上頭寫著「醉仙樓」三個字。還沒走近,就聽見裡頭傳來吆五喝六的聲音。

    張無忌推門進去,就看見酒館大堂裡頭坐滿了丐幫弟子。有十幾桌,每桌都坐著七八個人,桌上擺滿了大魚大rou,酒罈子堆得跟小山似的。那些人划拳的划拳,罵娘的罵娘,鬧哄哄的一片。店小二縮在櫃檯後頭,臉色發白,大氣都不敢出。

    「客官……裡邊請……」掌櫃的看見張無忌三人穿著丐幫服飾,還以為也是丐幫的,哆哆嗦嗦地招呼。

    張無忌掃了一圈,在角落找了張空桌坐下。謝遜和周芷若也跟著坐下。三個人點了幾個小菜,就低著頭默默吃東西,耳朵卻豎著聽周圍的動靜。

    隔壁桌坐著兩個丐幫弟子,看身上補丁的數量和顏色,是輩分僅次於幫主的九袋長老。一個是個瘦高個兒,臉頰凹陷,一雙三角眼滴溜溜亂轉。另一個是個矮胖子,滿臉橫rou,光著膀子,胸口長著一撮黑毛。

    「老劉,你說幫主這次把咱們全召回來,到底是要幹啥?」瘦高個兒壓低了聲音問。

    「還能幹啥?」矮胖子灌了一大口酒,打了個酒嗝,「對付明教唄。史幫主跟明教那幫妖魔鬼怪槓上了,聽說連武當派的宋青書都拉攏過來了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的筷子猛地一頓。宋青書?

    「宋青書?就武當派那個小白臉?」瘦高個兒撇了撇嘴,「他能頂什麼用?」

    「你可別小看他。」矮胖子湊近了些,聲音壓得更低了,「宋青書可是宋遠橋的親兒子,張三豐的徒孫。有他在,武當派遲早也得被咱們拉過來。再說了,那小子對峨嵋派的周芷若死心塌地,可周芷若被張無忌那小子拐跑了。這奪妻之恨,他能不報?」

    張無忌的拳頭在桌子底下攥緊了。周芷若的臉色也變了,她低著頭,死死咬著嘴唇。

    謝遜伸手按住了張無忌的手腕,微微搖了搖頭。

    「明教那幫人,確實可恨。」瘦高個兒點了點頭,「聽說他們在各地的分舵都被咱們挑了,朱老四那個刺頭也被咱們抓了。這回,看他們還怎麼蹦躂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心頭猛地一跳。朱老四被抓了?五行旗的洪水旗旗主唐洋的副手朱老四,那可是明教的老兄弟了。

    「可不是嘛。」矮胖子嘿嘿一笑,那張滿臉橫rou的臉上全是得意,「朱老四那小子嘴硬得很,打了三天三夜,一個字也不肯說。不過沒關係,咱們有的是法子讓他開口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的拳頭攥得嘎巴響。他強壓著心頭的怒火,低頭繼續吃東西。

    就在這時候,他眼角餘光忽然瞥見牆角有一行極不起眼的記號。那是用炭筆畫的,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的塗鴉。可他一眼就認出來了——那是明教專屬的火焰記號。

    記號下頭,還有一行極小的字:「鎮外三里,老槐樹下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不動聲色地把那記號記在心裡,三兩口吃完碗裡的飯,站起身。

    「走吧。」他低聲說。

    三個人結了帳,出了酒館。張無忌領著謝遜和周芷若穿過鎮子,一路往鎮外走。出了鎮子,沿著一條土路走了三里地,果然看見一棵巨大的老槐樹。那槐樹怕是有幾百年了,樹幹粗得三四個人都合抱不過來,枝葉繁茂,像一把撐開的巨傘。

    槐樹下,蹲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叫花子,正低著頭打盹。

    張無忌走過去,在那叫花子肩膀上拍了一下。叫花子猛地抬起頭,露出一張髒兮兮的臉。

    是周顛。

    「教主!」周顛一看見張無忌,那張髒兮兮的臉上立刻露出驚喜的神色,眼眶都紅了,「你可算回來了!」

    「周顛,怎麼回事?」張無忌一把抓住他的肩膀,「你怎麼在這兒?明教的兄弟們呢?」

    周顛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。他抹了把眼淚,聲音沙啞得厲害。

    「教主,你出海這些日子,中土出了大事了。楊左使和韋蝠王他們,為了救六大門派的人,跟元兵打了好幾場硬仗,弟兄們死傷慘重。後來六大門派是救出來了,可大夥兒又因為怎麼對付朝廷的事吵翻了。五行旗各自為戰,五散人也散了。咱們明教,又成了一盤散沙。」

    他吸了吸鼻子,繼續說:「更要命的是,丐幫那幫狗娘養的,不知怎麼搭上了元人的線。他們打著對抗元兵的旗號,到處欺壓百姓,強搶民女,無惡不作。咱們明教有幾個分舵,就是被他們挑了。朱老四也被他們抓走了,關在哪兒我也不知道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的臉色鐵青。他死死攥著拳頭,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rou裡。

    「朱老四被關在哪兒?」

    「我不知道。」周顛搖了搖頭,「我只打聽到,丐幫這回把各地的長老都召回去了,說是有大動作。教主,你得趕緊想辦法,再不阻止他們,咱們明教就完了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深深吸了口氣,壓下心頭那團熊熊燃燒的怒火。

    「周顛,你先回去,繼續打探消息。我安頓好義父和芷若,就去找你。」

    周顛點了點頭,又朝謝遜拱了拱手,然後一溜煙跑了,轉眼就消失在夜色裡。

    鎮子東頭有一家客棧,叫「悅來客棧」,是這鎮子上唯一一家還算乾淨的住處。

    張無忌開了兩間房。一間給謝遜,一間給周芷若。他把謝遜扶進房裡,又讓店小二送了一壺熱茶上來。

    謝遜坐在床沿上,那把空刀鞘還是死死抱在懷裡。他那張毛茸茸的臉上,難得露出了一絲笑容。

    「無忌,過來坐下,義父有幾句話要跟你說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搬了張椅子,在他對面坐下。

    「無忌,你跟芷若那丫頭的事,算是定下來了。」謝遜的聲音沙沙的,透著一股子欣慰,「三年之後,你們就成親。到時候,義父就算是死,也能閉上眼了。」

    「義父,您別說這種話。」張無忌皺了皺眉。

    「我說的是實話。」謝遜擺了擺手,「老夫活了這把年紀,早就活夠了。臨了臨了,能看見你娶妻生子,給張家留個後,老夫就沒什麼遺憾了。」

    他頓了頓,那張毛茸茸的臉上露出一個促狹的笑容。   他把聲音壓低了幾分,帶著一股子老不正經的味兒。

    「無忌,你老實跟義父說,你跟芷若那丫頭,打算生幾個娃娃?   義父雖然眼瞎了,可耳朵沒聾。你們昨晚那動靜,木板床都快給搖散了。年輕是好事,可也得抓緊辦正事,別光顧著自個兒痛快。   」

    張無忌被這冷不丁的問題弄得愣了一下,   耳根子唰地一下就紅透了。

    「義父,這……這還早著呢。   您老人家怎麼也說起這個來了。   」

    「早什麼早?」謝遜哈哈大笑,那笑聲在房間裡迴盪開來,「   老子像你這麼大的時候,早就……算了算了,不提那些陳年爛穀子的事。總之,你可得加把勁兒。芷若那丫頭,身子骨雖然弱了點,可模樣是一等一的,將來生出來的孩子,指定也好看。你可別給我偷懶!   」

    張無忌沒接話,只是低著頭,   連脖子都跟著紅了起來。

    「好了好了,不逗你了。」謝遜拍了拍他的肩膀,「你去吧,陪芷若說說話。老夫這把老骨頭,也該歇歇了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應了一聲,起身出了門。

    他走到周芷若房門口,抬手敲了敲門。

    「進來。」

    推門進去,就見周芷若正坐在床沿上,一頭長髮披散下來,正拿梳子慢慢梳著。桌上點著一盞油燈,昏黃的光落在她臉上,把那張清麗的臉映得格外柔和。

    「義父歇下了?」她抬起頭,輕聲問。

    「嗯。」張無忌走過去,在她身邊坐下。

    周芷若放下梳子,歪過頭靠在張無忌肩膀上。她能感覺到他肩膀的溫度,還有他心跳的動靜,「咚咚咚」的,又沉又穩。

    「無忌。」她輕聲說,聲音軟軟的,   像一片羽毛搔在人心上,「你說,三年之後,我們真的能成親嗎?」

    「能。」張無忌伸手攬住她的肩膀,   把聲音放得極篤定。

    「那……」周芷若抬起頭,那雙眼睛在昏黃的燈光底下亮晶晶的,   她咬了咬下唇,像是在琢磨什麼難以啟齒的話,「你說,是以後咱們有了娃娃,你喜歡男娃多一點,還是女娃多一點?」

    張無忌愣了一下,然後忍不住笑了。

    「怎麼你也問這個?」

    「也?」周芷若眨了眨眼,   有些詫異,「義父也問了?他問你什麼了?」

    「嗯。剛才在他房裡,   他嫌我昨晚動靜大,催我抓緊給他生個孫子。」   張無忌沒好氣地學著謝遜的語氣。

    周芷若噗嗤一聲笑了出來,那笑聲清脆脆的,像銀鈴子似的。她把臉埋進張無忌胸口,肩膀輕輕顫著。   笑了一陣,她才抬起頭,眼角都笑出了淚花。

    「那你怎麼說的?」

    「我說……還早著呢。」

    「早什麼早。」周芷若抬起頭,那雙眼睛裡頭全是柔軟的光,   她伸出手指,在張無忌胸口輕輕畫著圈,「三年一眨眼就過了。到時候,我給你生一堆孩子,把這屋子都塞滿。你到時候可不許嫌煩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,看著她嘴角那抹怎麼也收不住的笑意,心窩子裡頭湧上一股暖意。

    「好。」他把聲音放得極輕,   伸手握住了她作怪的手指,「到時候,你生多少,我養多少。咱們把這客棧包下來都不夠住。」

    周芷若又把臉埋進了他胸口。這回,她沒再說話,只是緊緊摟著他的腰,像是要把自個兒整個人揉進他身體裡似的。

    窗戶外頭,夜色已深。遠處傳來一兩聲狗吠,還有更夫敲梆子的聲音,「篤篤篤」,一下,又一下。

    靈蛇島上那些驚心動魄的事,好像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。可張無忌心裡頭清楚,那一切,還遠遠沒有結束。殷離的仇還沒報。小昭的下落還沒查明。屠龍刀還在趙敏手裡。明教的兄弟們還在水深火熱之中。

    可至少,這一刻,在這一間小小的客棧房間裡,他擁有了片刻的安寧。

    周芷若在他懷裡,呼吸漸漸變得又勻又淺。她睡著了。

    張無忌沒動,就那麼靜靜地摟著她,聽著她輕微的呼吸聲,看著窗戶外頭那輪慢慢升起來的月亮。

    月光從窗櫺子透進來,在地上鋪了一片清冷的光。   他收回目光,看向懷裡這張沉睡的臉。亂世裡頭,能抓住的,好像也就只有這一丁點兒的踏實了。

    可明天呢?火焰記號指向的方向,還有一場更難的仗在等著他。

    但那都是明天的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