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1：置之死地、死中求活

    張無忌從樹幹上滑下來，單膝跪在地上，一口鮮血猛地噴在地上。血是熱的，在晨光裡冒著絲絲白氣。

    「公子！」小昭慘叫出聲，就要衝過去，被趙敏一把死死拽住。

    「別過去！」趙敏聲音沙啞，眼眶通紅。「他還沒輸……他還沒輸……」

    基安自己也不好受。他胸口劇烈起伏，嘴角也滲出了血。剛才那一輪對轟，他雖然佔了上風，但也被張無忌的九陽火勁震傷了內腑。他抬手擦掉嘴角的血，盯著單膝跪地的張無忌，嘴角扯出一個獰笑。

    「不錯，能跟老子打到這個份上，你也算一號人物了。」他聲音沙啞，帶著壓不住的喘息。「可惜，到這兒就完了。」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氣，雙手在胸前結了一個古怪的手印。剎那間，他周身那股赤紅色的氣勁猛地暴漲開來，像一團燃燒的火焰把他整個人裹在裡頭。他腳下的地面被這股灼熱的氣勁烤得龜裂，碎石和泥土被燒得劈啪作響。他頭頂上方的晨霧被熱浪驅散，形成一圈rou眼可見的真空地帶。

    拜日掌最強的殺招。

    金烏焚天。

    基安雙掌猛地往前一推。一團赤金色的掌勁從他掌心轟然爆開，形狀像一輪燃燒的太陽，散發著讓人窒息的灼熱。那團掌勁經過的地方，空氣被燒得嚴重扭曲，地上的落葉枯枝還沒碰到掌勁就自己燒了起來，化作一團團飛舞的火星。

    這一掌，是基安畢生功力凝聚的頂點。他要一擊必殺。

    張無忌從地上站了起來。他嘴角掛著血，胸口劇烈起伏，體內的九陽真氣已經消耗了大半。但他那雙眼睛裡，看不到一絲恐懼，只有一種豁出去的決絕。

    他雙掌在胸前合攏，然後緩緩拉開。九團拳頭大小的陽火從他兩掌之間浮出來，散發著刺眼的金光。九團陽火在他掌間旋轉、碰撞、融合，發出一陣陣劈啪的爆裂聲。每一團陽火都是他壓縮到極致的九陽真氣，溫度高得嚇人，光是看著就讓眼睛刺痛。

    大·霹靂無極。

    張無忌雙掌猛地一推。九團陽火融合成一顆巨大的烈陽火團，散發著讓人無法直視的刺眼金光，直直朝基安的金烏焚天轟了過去。

    兩股至陽至剛的掌勁在半空中轟然相撞。

    轟！

    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，像一道悶雷直接在所有人耳朵邊炸開。碰撞的中心爆出一團刺眼的白光，把方圓幾十丈照得像白天一樣。緊跟著，一圈灼熱的衝擊波從碰撞中心往四周席捲開去。衝擊波所過之處，樹木被連根拔起，碎石被捲上半空，地面被掀掉了一層皮。

    波斯那夥人被這股衝擊波逼得連連後退，好幾個功力弱點的精銳教眾直接被掀翻在地。風雲月三使同時出手，在身前布下一道氣牆，才勉強擋住衝擊波的餘威。趙敏、周芷若和小昭被衝擊波逼得退回到洞口，三個人緊緊抱在一起，才沒被吹飛。

    白光散去之後，眾人看清了場中的情形。

    基安還站著。他雙臂交叉擋在胸前，身上的白袍子已經被炸得破破爛爛，露出那副古銅色的、肌rou虯結的軀體。他雙臂上的皮膚被燒得通紅，有些地方甚至起了水泡，冒著絲絲白氣。他嘴角那絲血變得更濃了，順著下巴往下滴。

    但他還站著。火煉金身不壞體，硬生生扛住了大·霹靂無極的轟擊。

    張無忌也還站著。他雙掌還保持著推出的姿勢，胸口的起伏比之前更劇烈了，喘氣聲粗重得像拉風箱。他臉色白得嚇人，嘴唇發紫，嘴角的血一刻不停地往下淌，把胸口的衣裳染紅了一大片。

    兩個人就這麼對峙著，誰也沒動。

    然後基安動了。

    他雙臂猛地往外一分，把殘留的霹靂火勁震散。他胸口劇烈起伏了好幾下，然後猛地嘔出一大口血。那口血噴在地上，在晨光裡冒著絲絲熱氣，滲進被烤得龜裂的泥土裡。

    「啊——」

    基安仰天發出一聲怒吼。那聲吼叫裡，有憤怒，有屈辱，有不敢相信，還有一股不甘心的狠勁。他堂堂波斯明教拜日聖主，橫行西域幾十年，什麼時候被人逼到吐血的地步？

    他要把張無忌碎屍萬段。

    他雙掌再次在胸前結印，體內剩餘的拜日真氣瘋狂湧向雙掌。這一次，他拼盡了全力。他要把所有的功力全壓在這一掌上，不給張無忌任何翻盤的機會。

    金烏焚天。

    又是一團赤金色的掌勁從他掌心轟然爆發。這一次的掌勁比剛才那一掌更加凝實，更加灼熱，像一顆真正的小太陽，散發著讓空氣扭曲的恐怖高溫。基安腳下的地面被這股掌勁的餘威烤得通紅，碎石和泥土開始融化，變成一灘灘暗紅色的岩漿。

    張無忌看著那團朝自己轟過來的赤金色掌勁，深吸了一口氣。他體內九陽真氣已經所剩無幾了。剛才那一記大·霹靂無極幾乎把他掏空了。但他沒有退。他也不能退。他身後是山洞，山洞裡頭有義父，有阿離。還有趙敏，有周芷若，有小昭。他退一步，她們就死。

    他把剩餘的所有九陽真氣全逼了出來。丹田裡那團已經暗淡下去的火種，被他用意志力強行點燃，發出最後一次熾烈的光芒。九團陽火再次從他掌間浮現，但這一次，陽火的顏色不再是純金色，而是帶著一絲淡淡的、若有若無的藍色。

    九團陽火融合，化作一顆巨大的烈陽火團。這一次，張無忌沒有把火團推出去。他雙掌托著那團烈陽火團，雙腳猛地一蹬地，整個人朝基安衝了過去。

    他要近身。

    基安的金烏焚天率先擊中了張無忌。那團赤金色的掌勁結結實實轟在他胸口上。轟地一聲悶響，張無忌胸口的衣裳瞬間化為灰燼，露出底下的皮膚。皮膚被掌勁燒得通紅，然後是焦黑，然後是龜裂。張無忌感覺自己的肋骨好像全斷了，胸腔裡像被一團烈火在燒，五臟六腑都在翻滾。一口鮮血從他嘴裡噴出來，在半空中化成一團血霧。

    但他沒停。他咬著牙，忍著胸口那撕心裂肺的劇痛，硬生生衝到了基安面前。他雙掌托著那團大·霹靂無極的烈陽火團，狠狠朝基安按了下去。

    基安臉色大變。他想退，但已經來不及了。那團烈陽火團離他太近了，近到他甚至能感受到火團核心那股足以煮鐵熔金的恐怖高溫。他當機立斷，放棄閃避，雙臂交叉擋在身前，火煉金身不壞體全力催動，準備硬抗這一擊。

    硬抗大·霹靂無極，他剛才已經扛過一次了。這一次，他一樣能扛過去。只要扛過這一擊，張無忌就是強弩之末，他想怎麼殺就怎麼殺。

    基安不退反進，一頭撞進了那團烈陽火團的核心地帶。

    火團把他整個人吞了進去。

    刺眼的金光再次爆發，比剛才那次更猛，也更灼熱。方圓幾十丈內，所有東西都被照成了慘白色。衝擊波裹挾著碎石和岩漿向四周席捲，把波斯那夥人逼得連退幾十步。趙敏、周芷若和小昭被衝擊波直接掀進了山洞裡頭，三個人在石頭地面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。

    金光散去之後，基安從火團的另一側穿了出來。他渾身上下冒著白煙，古銅色的皮膚被燒得通紅，有些地方甚至焦黑一片。他雙臂上的水泡全破了，滲出淡黃色的液體。他臉上那層皮也被烤得通紅，眉毛和睫毛全被燒光了，那顆剃得只剩青茬的腦袋上，全是燎泡。

    但他還站著。火煉金身不壞體，再次扛住了。

    而那顆大·霹靂無極的能量球，穿過基安之後，勢頭不減，直直轟進了他身後那夥波斯教眾之中。

    轟！

    一聲巨響，夾著一片慘叫。五六個精銳教眾被能量球正面擊中，身體瞬間被炸得四分五裂，殘肢斷臂到處亂飛。還有七八個人被衝擊波掀飛，重重摔在地上，吐血不止。風雲月三使和大聖寶樹王等人雖然及時閃避，也被餘波震得氣血翻湧，臉色發白。

    基安回頭瞥了一眼身後那片狼藉，然後轉回頭，盯著張無忌。他那張被烤得通紅的臉上，扯出一個猙獰的笑。

    「就這？」他聲音沙啞，帶著一股瘋狂的狠勁。「老子可還沒死呢。」

    他右掌一翻，體內剩餘不到一成的功力凝聚在掌心，一掌拍在張無忌胸口。

    金烏焚天。

    砰！

    張無忌像一顆砲彈一樣被拍飛出去，整個人往後飛了十幾步，重重摔在地上。他在地上滾了好幾圈，最後撞在一棵大樹的根部，才停了下來。他趴在地上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具死屍。

    「無忌！」「公子！」「無忌哥哥！」

    三個女人的慘叫聲同時響起。小昭眼淚奪眶而出，拼命要衝過去，被趙敏死死拽住。周芷若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，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，靠著石壁滑坐在地上。趙敏死死咬著嘴唇，嘴唇被咬破了，血順著下巴往下淌，可她渾然不覺。她那雙又亮又媚的眼睛裡，全是絕望和恐懼，但她沒有衝過去。突然間，她看到了些東西。她想起了昨晚張無忌交代她的那些話。

    她從懷裡摸出那個白色的小瓷瓶。瓶子不大，拇指大小，瓶口用蠟封得嚴嚴實實。她用指甲挑開封蠟，拔開瓶塞。

    一股濃烈的藥味從瓶口飄了出來。那藥味熾熱又濃烈，聞起來像燒紅的鐵，像沸騰的岩漿，像在烈日下暴曬了一整天的沙漠。藥香隨風飄散，連站在幾十步外的波斯人都聞到了。

    基安也聞到了。他那雙被燒得通紅的眼睛，猛地盯住了趙敏手裡的小瓷瓶。

    「純陽丹？」他聲音裡帶著一絲壓不住的驚訝和貪婪。「妳居然有純陽丹？」

    趙敏沒理他。她拿著瓷瓶，朝張無忌走了過去。

    「站住！」基安一閃身擋在她面前，一把奪過她手裡的瓷瓶。他把瓷瓶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，那雙藍色的眼睛裡，貪婪的光更濃了。

    「好丹藥！」他仰頭大笑。「老天都在幫老子！」

    他二話不說，一仰脖子，把瓷瓶裡的丹藥倒進了嘴裡。丹藥入腹，一股熾熱的藥力立刻在他丹田裡炸開，像一團烈火被點燃。藥力順著經脈瘋狂湧向四肢百骸，所過之處，他那些被大·霹靂無極燒出來的傷口開始迅速癒合，被掏空的丹田重新充盈起來，消耗殆盡的功力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恢復著。

    只是幾息的工夫，基安的功力就恢復到了巔峰狀態。他渾身上下散發著比之前更加熾烈的赤紅色氣勁，腳下的地面被這股氣勁烤得再次龜裂。他仰天長嘯，嘯聲裡全是暢快和狂妄。

    「天助我也！」他大笑著，低頭看向趴在地上的張無忌。「張無忌，你沒想到吧？你的女人給老子送了一份大禮。看在純陽丹的份上，老子會讓你死得痛快一點——」

    他話音剛落，張無忌動了。

    張無忌從地上彈了起來。

    他剛才明明趴在地上一動不動，像個死人。可這會兒，他卻像一根壓到極限的彈簧突然鬆開，整個人從地上彈了起來，雙腳穩穩站在地上。他胸口被金烏焚天擊中的地方，衣裳已經化成了灰，露出底下通紅的皮膚。皮膚上，一團黑色的氣勁正從心坎xue的位置浮現出來，像一滴濃墨滴進清水裡，緩緩擴散、翻湧。

    那團黑色氣勁越擴越大，越翻越濃，從拳頭大小變成巴掌大小，又從巴掌大小變成碗口大小。它像一團活物一樣在張無忌心坎上蠕動著，散發著一種詭異的、讓人心悸的氣息。

    張無忌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他雙眼緊閉，嘴唇抿成一條線，兩隻手自然垂在身側。他胸口的起伏很微弱，微弱到幾乎看不出來。整個人站在那裡，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。

    「死都死得這麼不安分！」基安冷哼一聲。「老子好心送你一程。」

    他話音剛落，右手一翻，體內那股剛恢復到巔峰的拜日真氣瘋狂湧向掌心。他這一次出手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狠。他要一擊把張無忌轟成碎片，不給他任何翻身的機會。

    金烏焚天。

    一掌拍出，那團赤金色的掌勁比之前更加凝實，更加熾烈。掌勁所過之處，空氣被燒得發出滋滋的聲響，地面被烤得龜裂。這一掌，結結實實朝張無忌心坎上那團黑色氣勁拍了過去。

    「不要——」小昭撕心裂肺地尖叫出聲，拼命要衝過去。周芷若也從地上爬起來，踉踉蹌蹌往前衝。

    趙敏一把拽住小昭，另一隻手拽住周芷若。她力氣不大，可這會兒不知道哪來的力氣，竟把兩個人都拽住了。小昭拼命掙扎，眼淚甩得到處都是，嗓子都叫啞了：「放開我！放開我！公子——」周芷若也在掙扎，她那雙素來溫柔的眼睛裡，此刻全是瘋狂的絕望，聲音尖銳得刺耳：「無忌哥哥！」

    趙敏死死拽著她們，指甲都掐進了她們手臂的rou裡。她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可那雙又亮又媚的眼睛裡，卻閃過一絲詭異的光。不是絕望，不是恐懼，而是一種壓都壓不住的期待。

    周芷若在掙扎中無意間回頭，正好看見了趙敏臉上那一絲詭異的微笑。她心頭猛地一凜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湧了上來。可還沒等她想明白，基安那一掌已經拍到了張無忌胸口。

    就在金烏焚天的掌勁接觸到張無忌心坎上那團黑色氣勁的一瞬間——

    異變發生了。

    基安感覺自己掌上的功力，像決了堤的江水，瘋狂地朝張無忌體內湧過去。不是他自己主動催動的，而是被一股大到不可思議的吸力，硬生生抽出去的。那股吸力從張無忌心坎上那團黑色氣勁裡傳出來，像一個無底的黑洞，貪婪地吞噬著他的一切。他苦練幾十年的拜日真氣，連同丹田裡的本命精元，都順著兩人接觸的地方，被強行拉扯、剝離、吞噬。那種感覺不只是內力的流失，更像是某種最原始的生命精華被人強行抽走，身體最深處傳來一陣陣痙攣式的虛脫感，與交合時射精的虛弱感類似，但更猛烈、更痛苦、更徹底。

    「怎麼回事？這是什麼鬼東西！」基安那張被烤得通紅的臉上，狂妄和凶狠瞬間被難以置信的驚恐取代。他急忙要抽回手，可右掌就像被黏在了張無忌胸口一樣，任他怎麼使勁都抽不回來。那股吸力太強了，強到他根本無法抗拒。他體內的拜日真氣像開了閘的洪水，沿著他的手臂，源源不斷地灌進張無忌心坎上那團黑色氣勁裡。

    基安慌了。他活了五十多年，縱橫西域幾十年，從來沒遇過這種事。他修煉的火煉金身不壞體號稱刀槍不入，百毒不侵，什麼邪門功夫都傷不了他。可此刻，他賴以橫行的拜日神功，竟被這團莫名其妙的黑色氣勁像抽骨髓一樣吸了過去。那種功力被掠奪的屈辱感，遠比rou體上的傷痛更讓他抓狂。

    「放手！你他媽給老子放手！」基安額頭上青筋暴起，左手握拳，死命砸向張無忌的腦袋。可他的拳頭還沒碰到張無忌，拳上的勁力也被那股吸力拽了過去。他左手也被吸住了，兩隻手都黏在張無忌胸口，怎麼也抽不回來。

    他體內的功力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流失著。從巔峰跌到八成，又從八成跌到六成，再從六成跌到四成……只是短短幾息的工夫，他那身苦練了幾十年的拜日真氣，就被吸走了大半。他臉上那股狂妄和凶狠全沒了，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驚恐。

    「成了！」趙敏喜出望外，聲音裡全是壓不住的激動和欣喜。「他成了！」

    小昭愣住了，眼淚還掛在臉上，可哭聲卻停了。她怔怔地看著場中那個被黑色氣勁包裹的張無忌，嘴唇哆嗦著，想說什麼，可聲音全卡在嗓子眼裡。周芷若也愣住了，她那雙滿是絕望的眼睛裡，漸漸浮出了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。

    時間倒回昨夜。

    山洞裡，油燈的火苗輕輕晃著，把洞壁上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。殷離躺在草蓆子上，喘氣平穩了許多。謝遜靠著石壁，懷裡抱著屠龍刀，發出均勻的鼾聲。小昭和周芷若在洞深處睡著了，武青嬰蜷在角落裡，也睡得很沉。

    張無忌坐在洞口，背靠石壁，看著洞外黑沉沉的夜色。他沒睡。從傍晚到現在，他一直就這麼坐著，一動不動。

    輕微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。趙敏從洞裡走出來，挨著他坐下。兩個人都沒說話，就這麼沉默地坐著，看著洞外那片被月光照得銀白的海面。

    過了很久，張無忌才開口。

    「明天那個聖主一定會發動圍攻。」

    趙敏轉頭看著他。月光映在他臉上，把那張年輕的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。他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可那雙眼睛裡，卻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。不是恐懼，不是決絕，而是一種把一切都算清楚了之後的平靜。

    「你打算怎麼做？」趙敏壓低聲音問。

    「臨陣突破，入十陽。」張無忌聲音很輕，但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認真。

    趙敏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。十陽。她在武學上的見識雖然不如張無忌，但也知道九陽神功的最高境界是九陽歸一。十陽，那是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境界，連創出九陽神功的那位前輩，據說都沒能踏入。

    「具體要怎麼做？」她問。

    「請你過來，就是要你配合我。」張無忌說著，伸出食指，在地上寫下幾行字。他的手指頭在泥地裡劃過，發出輕微的沙沙聲。

    趙敏低頭看去。月光下，那幾行字清晰可見：九陽燃盡、堪破我相、九初循環、渾沌初開、九陽歸源、十陽四炎、藍紫白無。

    「九陽神功的頂點，是九陽歸一。」張無忌低聲說，手指頭點在地上那行字上。「九條經脈裡的九陽真氣融成一體，生生不息，這是第九層。但要踏入第十層，就得把九條經脈頭尾相連，讓九陽真氣形成一個完整的圓。九陽接初陽，循環歸一，才能生出第十陽。」

    他頓了一下，喉結上下滾了滾。

    「但九接初的時候，會產生一股很恐怖的副作用。那股力量太大了，大到身體會下意識自我保護，把經脈給封住。這是人體的本能，誰也控制不了。一旦經脈被封，九接初就會失敗。所以自古以來，從沒有人能踏入十陽之境。」

    「那你準備怎麼解決？」趙敏的聲音壓得很低，語氣裡全是壓不住的緊張。

    「燃盡。」張無忌一個字一個字地說。「我得先把體內所有的九陽真氣全部燒光，一絲不剩。功力耗盡之後，身體的自我保護就會減弱。然後我以死破我相，在生死一線之間，強行把九陽經脈接到初陽經脈上。」

    趙敏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。她雖然不完全懂武學，但她懂一個道理。一個功力耗盡的武者，跟一個廢人沒什麼兩樣。在那種狀態下強行突破，稍有不慎，就是經脈盡斷、當場暴斃的下場。

    「如果失手了呢？」她聲音發顫。

    「那我就死定了。」張無忌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很平靜，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。「但如果我成功把九陽接到初陽，接下來妳就是我能不能入十陽的關鍵。」

    他從懷裡摸出兩個小瓷瓶，一個白的，一個黑的。他把兩個瓷瓶塞進趙敏手裡。

    「白色藥瓶裝的是純陽丹，黑色藥瓶裝的是萬毒之霧。」

    「純陽丹？」趙敏眉頭皺了起來。

    「對，純陽丹。」張無忌點頭。「明天我跟聖主打的時候，我會拼盡全力消耗他。那傢伙功力在我之上，但我的九陽神功加上乾坤大挪移，足夠讓他付出不小的代價。等我耗盡功力、成功把九陽接到初陽之後，妳就拿出白色藥瓶，把純陽丹的藥香放出來，引誘他吞下。」

    趙敏眼睛一亮。她本就是聰明絕頂的人，張無忌說到這裡，她已經隱約猜到了他的計畫。

    「純陽丹能讓他在短時間內恢復功力。他恢復功力之後，見我還沒死，一定會出手殺我。」張無忌繼續說。「到時候，他那一掌，就是我踏入十陽的最後一把火。」

    「我要怎麼知道你成了沒有？」趙敏問。

    「看我的心坎。」張無忌指了指自己胸口心坎xue的位置。「如果這裡出現一團黑色氣勁，就說明九陽已經成功接到了初陽。那團黑色氣勁是九接初產生的副作用，它會像一個無底洞，吞噬一切接觸到它的內力。基安那一掌打在上頭，全身功力都會被吸進我體內，幫我強行衝開十陽的關隘。」

    趙敏沉默了。月光下，她那張精緻的臉上一陣白一陣青。她手裡攥著那兩個瓷瓶，指節泛白。

    「如果失敗了，」張無忌聲音很輕。「如果我耗盡功力之後，沒能成功把九陽接到初陽，或者接的過程中出了什麼岔子，我就真的死了。到那時候——」

    他指了指趙敏手裡那個黑色瓷瓶。

    「黑色藥瓶裡的萬毒之霧，就是你們活下去的唯一機會。打開它，放出萬毒之霧斷後，然後帶著芷若，帶著小昭，帶著阿離，從山洞最深處那條裂縫鑽出去。那條裂縫我白天探過了，一直通到後山的海灘。海灘邊上有一處很隱蔽的石縫，裡頭藏著一條小船。」

    趙敏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。她不是那種會哭的女人，可此刻，她眼淚像決了堤一樣，完全止不住。

    「張無忌……」她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，另一隻手握成拳頭，死命捶在張無忌胸口上。「你混蛋……你憑什麼……你憑什麼讓我去做這種事……」

    張無忌沒躲。他任她捶，任她的拳頭一下一下砸在自己胸口上。那拳頭一點力道都沒有，軟綿綿的。

    「因為只有你才做的到。」他伸出手，輕輕握住她攥著瓷瓶的那隻手。「因為妳是所有人裡頭，最冷靜、最聰明、最能扛事的那一個。芷若性子軟，小昭只會哭，阿離還昏迷著。只有妳，能在那種時候壓住悲痛，做出最理智的決定。我把她們的命，交到妳手上了。」

    「沒我允准！不準你死！」趙敏聲音沙啞，語氣裡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勁。

    「好，好。」張無忌笑了一下，那笑容很輕很淡。「我盡量。」

    就在這時候，身後傳來了很輕的腳步聲。

    「公子……」

    「無忌哥哥……」

    張無忌轉頭，看見小昭和周芷若站在洞口。小昭滿臉是淚，嘴唇哆嗦著。周芷若臉色白得像紙，那雙素來溫柔的眼睛裡，此刻全是壓都壓不住的恐懼。

    張無忌急忙用腳把地上的字抹掉。他站起身，走到她們面前，伸出手，把小昭摟進懷裡，另一隻手拉住周芷若的手。

    「沒事的。」他聲音很輕，但很穩。「相信我。」

    小昭把臉埋在他胸口，哭得渾身發抖。周芷若沒哭出聲，可眼淚順著臉頰不停地往下淌，把她胸口的衣裳打濕了一大片。

    月光從洞口照進來，落在四個人身上。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，一下一下的，沉悶而有力。

    夜就這麼過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