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团看书 - 同人小说 - 无爱者症候群在线阅读 - 第二十一章 记忆的复写

第二十一章 记忆的复写

    凌晨四点的黑暗有一种特殊的质感——不是纯粹的虚无,而是一种粘稠的、几乎可以触摸的实体。它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,填满房间的每个角落,钻进窗帘的缝隙,覆盖在熟睡者的眼皮上。

    姜太衍在这片黑暗里沉浮。

    起初是暖的。像浸泡在温水中,四肢百骸都舒展开,骨骼松散成液态。有手指在抚摸他的头发,从额前到脑后,一遍又一遍,力道温柔得令人想哭。他知道那是谁的手——指节修长,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,抚摸时小指会无意识地微微翘起。

    白赫玹的手。

    然后那手指滑下来,擦过他的眉骨,鼻梁,最后停在嘴唇上。指腹按压着下唇,轻轻揉搓,直到唇瓣微微张开。接着,温热的触感覆盖上来。

    是一个吻。

    但不是尹时允那种克制的、带着请求的吻。这个吻从一开始就是侵略性的,像猛兽标记领地。舌头强硬地撬开齿列,探入口腔深处,舔过上颚,缠绕住他的舌,吮吸,啃咬。唾液来不及吞咽,从嘴角溢出,滑过下颌,滴在锁骨上。

    姜太衍在梦中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。

    他想说“哥”,但嘴被堵着,发不出完整的音节。身体在背叛意志——明明知道不该,明明知道越界,但每一寸肌rou都在迎合。手臂环上白赫玹的脖子,指尖陷进那浓密的白发里。腿缠上对方的腰,将自己送得更近。

    衣服是什么时候褪去的,记不清了。只记得皮肤暴露在空气里的微凉,然后很快被另一具身体的温度覆盖。白赫玹的体温比他高,像一个小太阳,灼热地熨帖着他。

    手指。

    一根,然后两根。

    探入体内。

    “放松。”白赫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低沉,带着欲望的沙哑,却依然保持着那种惯常的控制感,“我在。”

    姜太衍听话地放松。身体像被驯化的动物,对主人的指令做出本能反应。那手指在体内缓慢移动,探索着每一寸褶皱,按压,揉弄。一种陌生的、尖锐的快感从脊椎底部窜上来,让他整个人绷成一张弓。

    然后,手指按在某一个点上。

    前列腺。

    像按下一个开关。姜太衍猛地弓起身,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。快感如电流般击穿全身,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。他控制不住地颤抖,前端渗出透明的液体,一滴,两滴,打湿了小腹。

    “哥……哥……”他终于能发出声音,但全是破碎的气音。

    白赫玹没有回应。只是继续按压着那个点,时轻时重,像在弹奏一件精密乐器。另一只手握住他的前端,缓慢taonong,指腹摩擦过顶端的小孔。

    快感在累积。

    像潮水,一波比一波高。姜太衍感觉自己正在被拆解,被重组,被变成另一种东西——一种只为快感而存在的、纯粹的rou体。理智在融化,边界在消失,只剩下身体最原始的反应。

    然后,他射了。

    在白赫玹手里,也在白赫玹嘴里。

    高潮来得剧烈,像一场小型地震。眼前炸开白光,耳朵里全是血液奔涌的轰鸣。他痉挛着,颤抖着,jingye一股股涌出,有些溅在自己小腹上,更多的被温热的唇舌吞没。

    最后一丝力气耗尽时,他瘫软下去。

    视野模糊地聚焦。

    他看见白赫玹抬起头。

    白发凌乱,碧瞳在昏暗光线里亮得惊人,像深夜森林里的狼。唇角沾着一点白色的液体,他伸出舌头,缓慢地舔掉。

    然后,吞咽。

    喉结滚动。

    姜太衍看着那个动作,身体深处又传来一阵细微的痉挛。他伸出手,指尖颤抖着碰了碰白赫玹的唇角。

    “哥……”他哑着声音唤。

    白赫玹握住他的手,将他的指尖含入口中,轻轻吮吸。那双碧瞳始终注视着他,里面有一种姜太衍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——不是欲望,不是爱,而是某种更深沉、更复杂的东西,像深渊,像漩涡,像要将人整个吸进去的引力。

    “太衍。”白赫玹开口,声音低哑,“你是我的。”

    不是疑问句。

    是陈述句。

    是宣告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现实。

    姜太衍猛地睁开眼。

    公寓卧室的天花板在黑暗中模糊不清。冷汗浸透了睡衣,布料粘在皮肤上,冰凉黏腻。他剧烈喘息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,像要挣脱肋骨。监测表在腕上疯狂震动报警,心率数字跳到132,还在上升。

    梦。

    是梦。

    不,不是梦。

    是记忆。

    被压抑的、封存的、从未真正遗忘的记忆。

    姜太衍撑坐起来,手死死捏着被子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身体还在轻微颤抖,高潮的余韵在血管里残留,像一场无声的海啸过后,沙滩上仍在震动的细沙。

    下体是湿的。

    不是尿。

    是jingye。

    他在梦中射了,在现实中也有反应。睡衣裤裆处一片冰凉粘腻,清晰地提醒着那个梦境的生理真实性。

    “哥……”

    一声破碎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呼唤从唇间泄出。

    不是有意为之,只是身体的本能反应——就像二十年来,每一次疼痛、恐惧、无措时,他都会下意识呼唤的那个人。

    房间另一侧传来急促的动静。

    尹时允几乎是瞬间就醒了——或者说,他可能根本就没睡。床垫另一侧下陷,温热的身体靠过来,手臂环住他颤抖的肩膀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尹时允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,但语气清醒得可怕,“做噩梦了?”

    姜太衍僵在那里。

    他不敢转头,不敢看尹时允的脸,不敢让那双蓝眸看见此刻自己脸上的表情——那一定是丑陋的,混乱的,充满了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罪恶感。

    “没……没事。”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,“只是梦。”

    “心率132。”尹时允的手覆上他腕上的监测表,拇指轻轻摩挲着表盘边缘,“这不是‘没事’的指标。”

    姜太衍闭上眼。

    黑暗中,白赫玹那双碧瞳还在眼前晃动,还有那个吞咽的动作,还有那句“你是我的”。

    那是多久以前的事?

    搬进公寓之前。他还在白家别墅住的时候。具体时间记不清了,可能是某个雨夜,可能是某个他病后虚弱的夜晚,可能是……很多次。

    他一直记得。

    只是选择忘记。

    就像选择忘记自己那些身体反应背后的意义——那些在白赫玹触碰时不自觉的迎合,那些在兄长靠近时心跳的加速,那些在看见白赫玹和尹时完十指相扣时,胸口撕裂般的疼痛。

    那不是“无爱”。

    那是……爱。

    一种畸形的、扭曲的、不该存在的爱。对血缘兄长的爱。对那个从小护着他、宠着他、却也用最隐秘的方式占有着他的兄长的爱。

    所以他才会在得知白赫玹和尹时完在一起时,选择逃避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无法理解,而是因为理解得太清楚——清楚到自己都无法承受。

    清楚到必须用“无爱者”的诊断来欺骗自己,用“无法感受浪漫情感”的理论来合理化所有异常反应。

    “太衍。”尹时允的手抚上他的脸,掌心温热,“你在发抖。”

    姜太衍猛地推开他。

    力道很大,几乎是本能的防御反应。尹时允猝不及防,向后踉跄了一下,撞在床头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    空气凝固了。

    黑暗中,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对峙。姜太衍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,能听见监测表持续的报警声,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奔涌的轰鸣。

    还有尹时允压抑的、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——刚才那一下撞得不轻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。”姜太衍的声音在颤抖,“我……我去洗手间。”

    他几乎是跌下床,赤足冲进浴室,反手锁上门。

    动作一气呵成,像演练过无数遍的逃生程序。

    浴室里一片漆黑。他靠在门上,缓缓滑坐在地,将脸埋进膝盖。身体还在抖,冷汗一层层冒出来,睡衣湿透,粘在背上,冰冷得像尸衣。

    他抬起手,看着腕上的监测表。

    心率128。

    体温37.8℃。

    压力指数:高危。

    一切数据都在尖叫,宣告着这场心理地震的强度。

    姜太衍扯掉监测表,狠狠扔向墙壁。表盘撞在瓷砖上,发出清脆的碎裂声,绿色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,熄灭了。

    世界重归寂静。

    只有他自己的呼吸,和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。

    他慢慢站起身,走到洗手台前,打开冷水龙头。双手捧起冷水,一遍遍泼在脸上。水很冰,刺得皮肤生疼,但无法浇灭体内那团混乱的火焰。

    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如鬼,碧瞳因充血而泛红,瞳孔涣散,嘴唇还在无意识地颤抖。额头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在昏暗光线中格外显眼,像一道永不会愈合的伤口。

    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盯着那双与白赫玹一模一样的碧瞳。

    然后,他缓缓张开嘴,用口型无声地说:

    “我到底是什么?”

    无爱者?

    还是……爱着自己兄长的怪物?

    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。

    “太衍。”尹时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很轻,但清晰,“你还好吗?”

    姜太衍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他只是看着镜子,看着那个陌生的、破碎的自己。

    许久,他打开门。

    尹时允站在门外,金发凌乱,蓝眸在走廊夜灯的光线下布满血丝。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姜太衍苍白的脸,湿透的睡衣,最后落在地板上那个碎裂的监测表上。

    “我做了一个梦。”姜太衍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梦到了我哥。”

    尹时允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    “梦到他……”姜太衍顿了顿,寻找合适的词汇,但最终选择了最直白的,“在碰我。我在他手里射了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说得很轻,但在寂静的凌晨,像一颗炸弹。

    尹时允整个人僵在那里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蓝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——震惊,痛苦,愤怒,但最终都沉淀成一种深沉的、近乎绝望的悲哀。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他的声音嘶哑。

    “很久以前。”姜太衍说,“在我搬出来之前。”

    “几次?”

    “……不记得了。”姜太衍摇头,“可能……很多次。”

    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。走廊的声控灯熄灭了,黑暗重新包裹过来,只有浴室里漏出的微弱光线,勾勒出两人僵立的轮廓。

    然后,尹时允伸出手。

    不是拥抱,不是触碰。

    只是轻轻握住姜太衍的手腕,拇指摩挲着那里因粗暴扯下表带而留下的红痕。

    “疼吗?”他问。

    姜太衍愣住了。

    他以为尹时允会问“为什么”,会问“你怎么想”,会问“你爱他吗”。

    但尹时允问的是“疼吗”。

    问的是他手腕上的红痕。

    问的是……他疼不疼。

    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。

    姜太衍猛地低下头,肩膀开始剧烈颤抖。他咬住下唇,想压制住那些破碎的呜咽,但失败了。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,像决堤的洪水,冲破所有防线,从他喉咙里、眼眶里、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。

    他跪倒在地,额头抵着冰冷的瓷砖地板,整个人蜷缩成一团,像zigong里的胎儿。呜咽声从喉间挤出,破碎的,不成调的,像受伤动物的哀鸣。眼泪汹涌而出,混合着脸上的冷水,滴在地板上,汇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
    尹时允也跪下来。

    他没有拥抱姜太衍——不是不想,而是不敢。他怕任何触碰都会让这个濒临破碎的人彻底崩溃。他只是跪在旁边,手悬在姜太衍颤抖的背上,指尖离布料只有几毫米,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剧烈的颤抖,能听到那些压抑了二十年、终于倾泻而出的痛苦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姜太衍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混着泪水,含混不清,“我不知道那是……我不知道我……”

    他不知道什么?

    不知道那些触碰是越界?不知道那些反应是爱?还是不知道,自己一直活在自我欺骗的牢笼里?

    也许都是。

    尹时允的手终于落下,极轻地,像羽毛般覆在姜太衍背上。他能感觉到那层湿透的睡衣下,脊椎骨节因哭泣而剧烈起伏,像被困在网中的鱼在挣扎。

    “呼吸。”尹时允的声音很轻,但异常平稳,“慢慢呼吸,太衍。跟着我的节奏——吸气,一、二、三;呼气,一、二、三。”

    他缓慢地数着,声音像锚,试图将姜太衍从情绪的暴风雨中固定下来。

    但姜太衍做不到。他的呼吸又急又浅,像哮喘发作的病人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抽噎,每一次呼气都破碎成更多的呜咽。监测表如果还在腕上,此刻一定在尖叫着报警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是不是……”姜太衍抬起头,满脸泪痕,碧瞳因充血而浑浊,“我是不是很恶心?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像一把刀,刺进尹时允的心脏。他的手指猛然收紧,攥住了姜太衍的睡衣布料。

    “不。”他说,声音嘶哑但斩钉截铁,“你不恶心。从来都不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我……”姜太衍的眼神涣散,像是在看尹时允,又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,“我在他碰我的时候……有反应。我……我喜欢。”

    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,轻得像叹息,却重得像判决。

    我喜欢。

    喜欢兄长的触碰。

    喜欢那些越界的亲密。

    喜欢到在梦中、在记忆里、在无数个自我欺骗的日夜里,身体都会诚实反应。

    尹时允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,能感觉到血液冲上耳膜,能感觉到某种黑暗的、暴戾的情绪在心底翻涌——对白赫玹的愤怒,对命运的无力,对这个世界的憎恨。

    但他睁开眼时,那些情绪都被压下去了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,捧住姜太衍湿漉漉的脸,强迫对方看向自己。

    “听我说,太衍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般钉进空气里,“你有反应,是因为那是身体的本能。身体不知道触碰它的人是谁,不知道那些触碰意味着什么,它只是……回应刺激。就像膝跳反射,就像瞳孔对光的反应。”

    他拇指擦掉姜太衍脸颊上的泪水,动作温柔,但声音异常坚定。

    “那不是爱。不是你的错。不是你的选择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姜太衍的嘴唇在颤抖,“可是我在梦里……我叫他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也只是梦。”尹时允打断他,“梦是潜意识的碎片,是记忆的扭曲,是大脑在睡眠中处理信息的方式。不代表你真的想要那些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很理性,很冷静,像在分析一道数学题。但姜太衍知道,这是尹时允在用自己的方式,为他建立一道防线——一道将“身体反应”与“情感选择”切割开来的防线。

    一道或许虚假,但此刻必要的防线。

    “你真的……这么想?”姜太衍看着他,碧瞳里满是脆弱和乞求。

    尹时允沉默了几秒。

    然后,他缓缓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。”他诚实地说,“我不确定。我不知道你的身体和心到底是怎么连接的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”

    他俯下身,额头抵上姜太衍的额头,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。

    “无论那是什么,无论你是什么,无论你感觉到了什么……你都是姜太衍。是我认识了二十年,想要守护一辈子的人。这一点,永远不会变。”

    泪水再次涌出。但这一次,不只是痛苦的泪水,还有某种……释然?感动?姜太衍分不清。他只是感觉到,在尹时允的这句话里,在这个额头相抵的触碰里,那些破碎的自我,那些混乱的情感,那些肮脏的秘密,似乎都被短暂地接住了。

    像坠崖的人,终于落进一张虽然摇晃、但确实存在的网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,环住尹时允的脖子,将脸埋进对方肩窝。这个拥抱很用力,几乎是勒的,像溺水者抓住浮木。尹时允的身体僵了一瞬,然后慢慢放松,手臂环住他的背,将他整个搂进怀里。

    两人跪在浴室冰冷的地板上,在昏暗的光线里,紧紧相拥。

    姜太衍的哭声渐渐平息,只剩下断续的抽噎。尹时允的手一遍遍抚摸他的后背,像安抚受惊的孩子,动作温柔而规律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姜太衍轻声说:

    “时允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我想洗澡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尹时允松开他,站起身,打开浴室的灯。刺眼的白光瞬间充满空间,两人都下意识眯起眼。姜太衍这才看清自己有多狼狈——睡衣湿透贴在身上,头发凌乱,眼睛红肿,脸上泪痕交错。

    而尹时允也没好到哪里去。金发凌乱,眼眶泛红,脖子上有刚才被姜太衍勒出的红痕。

    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荒诞的默契——像两个在灾难现场相遇的幸存者,虽然伤痕累累,但至少都还活着。

    “我去放水。”尹时允转身走向浴缸。

    姜太衍坐在地上,看着他打开水龙头,调试水温,往水里滴入几滴舒缓的精油。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——事实上,过去姜太衍每次生病或情绪崩溃后,尹时允都会这样帮他准备洗澡水。

    水汽渐渐弥漫,浴室的镜子蒙上一层白雾。姜太衍看着镜中模糊的自己,看着那个破碎的倒影,忽然开口:

    “时允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你恨他吗?”

    水流声停了。尹时允的背影僵在那里。许久,他缓缓直起身,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“恨。”他回答得很简洁,“但不是现在。现在,我只想照顾你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,走到姜太衍面前,伸手将他拉起来。“水好了,去洗吧。我在外面等你。”

    姜太衍点头。他脱掉湿透的睡衣,赤身走进浴缸。热水包裹身体的瞬间,他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。水温恰到好处,精油的香气在蒸汽中弥散,是薰衣草和洋甘菊的味道——安神的。

    他沉入水中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梦中的触感——白赫玹的手指,嘴唇,体温。但此刻被热水包裹,那些触感渐渐模糊,稀释,像墨水滴入海洋,最终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也许尹时允是对的。

    身体只是身体。反应只是反应。

    也许他真的可以,将那些记忆,那些感觉,那些混乱的一切,都封存在这个浴室里,让水流冲走。

    也许。

    浴室外传来轻微的声音。姜太衍睁开眼,看见门缝下透出的光,和尹时允坐在门外地板上的影子。他在那里等着。像过去无数次一样,像永远都会那样。

    姜太衍重新闭上眼。

    他在水里待了很久,直到指尖发皱,水温渐凉。然后他起身,擦干身体,换上干净的睡衣。打开门时,尹时允还坐在那里,背靠着墙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

    但姜太衍一出来,他就睁开了眼。

    “好点了?”他问,声音有些沙哑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姜太衍点头,“对不起,把你吵醒了。”

    尹时允摇摇头,站起身。“去睡吧,天快亮了。”

    两人回到卧室。破碎的监测表还在地板上,绿色的指示灯彻底熄灭了,像一只死去的萤火虫。尹时允捡起来,看了一眼,然后扔进垃圾桶。

    床单被姜太衍的冷汗浸湿了一小片。尹时允换掉湿的部分,铺上干净的毯子。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,像一场无声的仪式。

    然后两人重新躺下。

    这一次,没有隔着一拳的距离。

    尹时允伸出手,将姜太衍搂进怀里。不是询问,不是请求,而是一种不容拒绝的、保护性的姿态。姜太衍没有抗拒,他将脸贴在尹时允胸口,听着那平稳的心跳。

    怦。怦。怦。

    像鼓点,像锚点,像黑暗中唯一确定的方向。

    “时允。”姜太衍在黑暗中轻声说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……如果我真的爱他呢?如果我真的是个……爱着自己哥哥的怪物呢?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问得很轻,但很沉重。尹时允的呼吸停顿了一瞬。然后,他低下头,在姜太衍额头上印下一个吻。

    “那我就爱你这个怪物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誓词,“就像过去二十年一样,就像未来二十年一样。就像你是什么,我就爱什么。”

    姜太衍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但这一次,是温暖的眼泪,像冰层融化后的春水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,环住尹时允的腰,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那个怀抱。

    窗外,天色开始泛白。

    漫长的黑夜,终于要结束了。

    而在这个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,两个相拥的人,在真相的废墟上,开始尝试重建某种东西——

    不是爱情。

    不是亲情。

   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更坚韧的、经过了所有破碎后依然选择继续的……

    联结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晨光穿透窗帘时,姜太衍再次醒来。

    他在尹时允怀里,脸贴着对方胸口,能听见平稳的心跳。身体很疲惫,像经历了一场大战,但心里那种混乱的灼烧感,似乎平息了一些。

    他轻轻挪动身体,想在不吵醒尹时允的情况下起身。

    但尹时允立刻就醒了。蓝眸睁开,眼底有浓重的阴影,但眼神清醒。

    “早。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
    “早。”姜太衍说,“我……我想去一个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哪里?”

    “拳馆。”

    尹时允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头。“好。我陪你去。”

    两人起床,洗漱,换衣服。整个过程都很安静,没有多余的话。像两个刚刚经历过地震的人,在废墟中小心行走,避免触动任何可能再次坍塌的结构。

    开车去拳馆的路上,首尔正在苏醒。早高峰的车流开始拥堵,行人匆匆走过斑马线,早餐店的蒸汽在晨光中袅袅升起。

    一切如常。

    世界并没有因为一个人夜晚的崩溃而改变分毫。

    这让人感到安慰,也让人感到荒谬。

    拳馆还关着门,但尹时允有钥匙。他打开门,按下电灯开关。日光灯管闪烁几下,亮起惨白的光,照亮空荡荡的场地。

    姜太衍走到中央的沙袋前。

    他戴上拳套,没有热身,直接开始击打。

    左直拳,右直拳,左勾拳,右勾拳。

    动作比上次更狠,更重,带着某种发泄的意味。每一拳都用尽全力,像是要把所有混乱的情绪都打出去,打散,打成粉末。

    汗水很快渗出,呼吸变得粗重。

    但他继续。

    因为他需要这种身体的疼痛,需要这种纯粹的消耗,需要这种除了生理极限之外什么都不用思考的状态。

    尹时允靠在墙边,静静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没有劝阻,没有指导,只是看着。

    像他承诺过的那样。

    像他一直在做的那样。

    姜太衍打了很久。直到双臂沉重得像灌了铅,直到肺部像要炸开,直到汗水浸透了背心,顺着腿流进鞋子里。

    然后,他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双手撑在膝盖上,大口喘息,汗水一滴滴落在地板上。

    许久,他直起身,看向尹时允。

    “我想见他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尹时允的表情没有变化。“谁?”

    “我哥。”姜太衍说,“我想……跟他谈谈。”

    尹时允沉默了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墙面,发出轻微的嗒嗒声。然后,他缓缓点头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他说,“但我要在场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,”尹时允走向他,从口袋里掏出手帕,擦掉他脸上的汗,“我不想让你一个人面对。”

    这个回答很简单,但很重。

    姜太衍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蓝眸,忽然明白了——

    无论他是什么,无论他要去面对什么,尹时允都会在这里。

    在旁边看着。

    在旁边等着。

    在旁边……爱着。

    即使那种爱,他可能永远无法完全理解。

    即使那种爱,可能永远得不到同等的回报。

    但那就是尹时允的选择。

    经过了二十年的克制,经过了一个夜晚的崩溃,经过了所有痛苦和困惑之后——

    依然做出的选择。

    姜太衍伸出手,握住尹时允的手。

    不是十指相扣,只是简单的,手心贴着手心。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尹时允笑了。一个很疲惫,但很真实的笑容。

    “不客气。”他说,“应该的。”

    应该的。

    这三个字,在今天,在这个晨光初现的拳馆里——

    听起来,终于不像义务。

    而像一种……馈赠。

    一种经过所有挣扎后,依然愿意给予的馈赠。

    窗外的首尔,彻底苏醒了。

    而在这个空荡的拳馆里,两个人握着手,站在晨光中。

    准备去面对,那些无法逃避的真相。

    准备去重建,那些破碎的自我。

    准备去继续,这场关于爱与无爱的、漫长而艰难的学习。